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杜衞東《山河無恙》:一部值得品味的文學樣本
來源:文藝報 | 李林棟  2021年07月09日08:57

杜衞東的長篇小説《山河無恙》,是一部值得一品再品的文學樣本。它所藴含的種種信息,不僅楊柳翻新,而且啓人心智。

創作諸多事,首先是“寫什麼”,白居易“文章合為時而著”的名言至今為人樂道。《山河無恙》創作於2020年前後,以青年中醫青橋與黑心保健品廠商史一兵的鬥爭主線貫穿始終。期間,穿插了養老樓盤“霞光宮殿”的起落,抗阿片類藥物依賴中藥組方的研製過程,青連山遺產的覬覦風波,“韋斯林”與“康壽”的商業糾葛等幾條副線;而且輔之以青橋、羅小力、牧婧、於雪菲、小米勒、史一兵等人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都是時下生活的折射。但如歌德所言,“取材不在遠,只消在充實的人生之中”。它絕非粗糙的“應景之作”,而是完全遵循了魯迅“選材要嚴,開掘要深”的創作理念。

作為有着報告文學創作背景的小説家,杜衞東始終把自己置於變幻莫測的生活現場,這卷令人驚豔的作品,是他對現實主義創作理念又一次發軔與宣言:直面現實,穿越生活的表象,抵達生活的本質。

高爾基説過,文學即人學。人學具化在小説中,即是老舍先生所言:“創造人物是小説家的第一項任務”。事隨人走,這個“人”就是新時期文學畫廊中又一個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青年中醫青橋,“健康中國”的守護者。

小説的敍事脈絡,一直以青橋與黑心保健品廠商史一兵的鬥爭主線貫穿始終。他先是揭露“康太”的不法行為遭遇高價封口,接着又深陷“猥褻門”,繼而被獵頭獵中,被受騙的侯小霞“卧底”等等,但是他醫者仁心,不但在與破壞“大健康”的黑心廠商史一兵的鬥爭中義無反顧,而且為患者試藥,並努力試製新的中草藥;甚至在感情生活中,他理智地割愛了羅小力的深情而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牧婧。這條情感線使故事撲朔迷離,推動着情節的發展,揭示了人性的善惡,是那樣與眾不同而又發人深省。因為有了以青橋為代表的當代青年的初心與堅守,才有了健康中國,才能山河無恙。

事隨人走,強調的是在小説創作中,寫好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同時這個“事”即“故事”也要跟得上,也要跟得精彩才行。

《山河無恙》的確是極為好讀的一個精彩故事,故事的演進證明了毛姆的論斷:“正如畫家是用畫筆和顏料來思考一樣,小説家是用他的故事來思考。”

細細品味不難發現,《山河無恙》的故事之所以講得精彩,除了有青年中醫青橋這樣的核心人物活躍始終外,杜衞東的思考還有一些不尋常的創作特質:

首先,圍繞《山河無恙》的故事主線,有一條老米勒與柳若蘭的人生傳奇作為輔線,當年的加拿大士兵老米勒一直在尋找朝鮮戰場上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東方女神。他們在北京相逢,促進了西醫與中醫的接觸與融合,不但成為了一段跨越半個多世紀美麗傳奇的可喜延伸,而且是非常難得的沒有任何商業色彩的一種紅塵反思,它啓迪我們不但要更加珍惜今天的和平生活,而且要攜手共同構建美好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山河無恙》中的很多橋段不僅講得精彩,而且意涵廣泛,令人對今日中國促進大健康事業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有了更深刻的觀感與理解。許多章節寫得峯迴路轉、險象環生,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令我不由得想到了納博科夫,他非常推崇託翁講故事的才能,將其稱為“托爾斯泰式完美無瑕的魔術”。看得出,杜衞東是在朝這個方向奮力前行。

“情節就是故事”,這是孫犁先生的名言。杜衞東心領神會。讓我們僅試舉書中一例情節以領略其故事不同尋常之精彩:嚴婷婷這個人物,雖美卻“惡”。她作為黑心廠商史一兵的副總,亦步亦趨,唯命是從,幾乎成了小説中的二號反派。但其實她是堅韌智慧的奇女子,文字步步驚心、情節處處是扣,讀至終卷才得以明瞭真相。因為鋪墊得非常紮實,既出人意料,又完全合乎情理。“情節就是故事”,此之謂也。正如莫泊桑所言:“小説家想要給我們的是一幅確切的生活圖畫。他的目的不是僅用講故事來娛樂我們或打動我們,而是要迫使我們去思考和理解那更深的、隱藏在事件中的社會意義。”

《山河無恙》的語言簡潔、內斂、鮮活、豐沛,非常“年輕態”。這裏的“年輕態”,亦可理解為語言的時尚化。

古羅馬著名詩人賀拉斯早已説過:“神説話,英雄説話,經驗豐富的老人説話,青春、熱情的少年説話……其間都大不相同。”《山河無恙》的“年輕態語言”真是無處不在:

第一類當然以刻畫人物為要。不管書中是哪個人物,是什麼年齡段的人物,作者的語言都能符合其身份,同時又能為讀者特別是廣大“都市生活”的青年讀者所喜聞樂見。例如羅小力“在高拉訓練機上做拉伸。她穿一身耐克健身服,身材曲線被清晰展示出來,像春天萌發的草木,生命的活力根本包裹不住。”當她看到青橋來了以後“詭異地一笑:我還以為是維祕男版秀的模特走過來了呢……這件休閒式單西,意大利品牌,潮得很,華爾街金融小聖的穿衣首選;看你腳下這雙英倫風格的樂福鞋,一整塊牛皮手工製作,與意大利單西搭配,天衣無縫,簡直就是教科書般的搭配。”青橋這才知道於雪菲所送禮物價值不菲。而這段話非一個時尚女神不能説出。論及於雪菲、羅小力、牧婧三位女孩兒彼此之間的區別與關係來,作者的語言手術刀就更閃閃發光了:“在牧婧面前,於雪菲與生俱來的野性被貼上了封條,不能由着性兒生長,理智多於感性,順從多於爭辯。也許,是牧婧高冷中的不怒自威讓她有點發怵。但於雪菲和羅小力的交往就不同了,就性格而言,兩個人基本同類,都率真、奔放,都熱烈和陽光。只不過,於雪菲的奔放中帶着一股野性,像草原上奔馳的烈馬;羅小力的熱烈中透着幾分冷峻,如同剛剛淬過火的一塊好鋼。”鮮活而準確,作者的語言功力非同一般。

其次,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説過:“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杜衞東於此深得其味。他寫愛情:“思念像是懸河瀉水的藤蘿,一不留神已經爬滿心底。”他寫陽光,“一縷晨光像剛剛掙脱雲霧束縛的小鳥,撲稜稜破窗而入。隨着窗外樹影晃動,在房間裏高興地騰挪跳躍。”景語即情語。這樣的書寫在小説中俯拾皆是,舉不勝舉。詩詞、歌賦,箴言、警句,網絡語、流行詞依情景不同,更是信手拈來;許多句子豐沛充盈、富有哲理,點綴其間,令人目不暇接。如果把語言比喻成一座花園,細細品讀《山河無恙》,真可謂:滿紙文化味兒,一卷入眼四時春。